姥爷的酒壶
文/时春华(辽宁北票)
姥爷家里柜子上的摆设,最显眼的就是酒壶——发黑的锡壶,白地儿绿竹子或是白地儿红花,亦或是白地儿蓝杠的瓷壶,干干净净,整整齐齐摆在那。姥姥总是数落姥爷:“你看过日子人家谁家净这玩意儿。”姥姥就是一百个不乐意,也从不敢拿这些酒壶发脾气,收拾柜子的时候即使弄得酒壶叮当响,也不敢碰坏,这些酒壶,可是姥爷的命根子。姥爷对酒壶和酒几近痴迷。哪种酒壶盛多少酒,配着他的酒盅能满几盅,就是在不满壶的情况下,姥爷只要晃晃酒壶,就知道这些酒每个人能匀多少刚好合适。哪种酒壶烫酒热得快,哪种酒壶酒的热温维持得时间长,在姥爷的心里,比他哪块地里打多少粮食都清楚。坊间曾流传“一刀切”、“一把抓”等高手,我觉得姥爷都能称得上“一摇准”,摇一摇几乎不差分毫。
姥爷嗜酒,每天都要喝上两口。姥爷喝酒,总有他的理由,冷天为了暖身子,热天为了出汗,雨天喝酒为了庆贺下雨,天旱的时候为了求雨,早晨喝酒为了干活有劲,晚上喝酒为了解乏。秋天的时候喝酒,年欠了他说借酒浇愁,年丰则是为了庆祝大丰收……看他总是喝,姥姥也经常气得嘟囔,姥爷不乐意了:“女人家家的,懂啥,吃不穷,喝不穷,算计不到才受穷。”嗯,这倒是,姥爷还算能干,日子过得还不差他那俩酒钱。
姥爷喝的酒,并不高档,就是老散白,让孩子拿了瓶子,到哪个商店去打一瓶。是的,打酒,姥爷可是指定商店的。这些散白酒虽然不够高档,但是谁家的酒好喝,他是知道的,有时候孩子们懒得走远路,就偷梁换柱去了别家,喝一口,亦或是闻一闻,姥爷就要骂人的,因为孩子们糊弄了他。姥爷喝酒,你是糊弄不了的,谁家的酒啥味,喝到嘴的酒多少度,甚至孩子们淘气或是姥姥生气偷掺了水在酒里,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。
老爷喝酒,分两种喝法,一种是穷喝,他自己叫做“干拧”。啥叫穷喝,就是没有四六八碟,哪怕一个咸菜疙瘩,或是几根小葱,几个生菜叶都能喝酒的那种;一种是富喝,就是家里来了客人,或是家里有事有了好菜的那种。姥爷喝酒的心情也是有两种,一种是懊糟酒(也称na za酒),一种是喜酒。都说“抽刀断水水更流,举杯浇愁愁更愁。”姥爷皱着眉头端起酒盅,一饮而尽的时候,家里人是大气不敢喘,小气不敢哈,这种时候,往往是姥爷有了不顺心的事,几盅连续下肚,酒壶与酒盅也在桌子上沉重地落下,长吁短叹着,愁眉不展,也许就是在酒精的作用下,在长吁短叹中,姥爷心里的压力与愤懑得以舒缓。要是有了喜事,姥爷喝酒的谱可就大了:大声败嚷地吩咐姥姥弄个菜,实际上这菜是家里能有的招牌菜,咸鸡蛋或是炒鸡蛋是主菜,春到秋则配上一点园子里应时的蔬菜,冬天无非再加上个大白菜,不是醋溜,也不是白菜粉,姥爷喜欢吃白菜蘸大酱。小桌一放,姥爷盘腿坐好,一个掉了漆的白茶缸装上一些热水,把装了酒的发黑的锡酒壶放在热水里,过一会再倒酒出来,那白瓷的酒盅里就冒出“白烟”,姥爷深吸一口气,耸着鼻子吸酒香。两个手指捏着酒盅放到嘴边,嘬着嘴来那么一小口,“嗞”地一声喝得喷喷香,“哈”一声回味无穷的样子,再夹口小菜,吃个香香甜甜。
姥爷不高兴的时候喝酒,喝的是急酒,酒下得快,菜也下得快,少有言语;姥爷高兴的时候,喝的是慢酒,喝起慢酒来,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要喝到什么时候 。姥爷的酒壶,曾交替在一餐上出现过,因为锡壶热得快,凉得也快。时间长了,那茶缸里烫酒的水凉了,没有了可续的温水,姥爷会自己跳下地去,从锅里舀点压锅水,先用锡壶快热,然后把热了的酒倒在已经在茶缸里温了的瓷壶里,瓷壶散热慢,这样酒温能保持得时间长。
不论多少菜,就是再少,姥爷都能就下酒来,有时候一壶酒,一个咸鸡蛋;有时候,一壶酒一碟盐豆,要是一个鹅蛋,姥爷能喝上好几顿。不倒翁一样的鹅蛋在饭桌上转着圈,打着旋,三顿做下酒菜,有时还要把蛋黄戳一点给馋嘴的孩子。有人曾戏虐姥爷,让他买条咸鱼挂在房梁上,喝口酒看一眼咸鱼,喝口酒看一眼咸鱼,再就是把咸鸡蛋用线拉着吃,说是这样子省;有人还编排,说姥爷大冬天去商店打酒,走到冰上酒瓶子打了,姥爷二话没说,趴在冰上把洒了的酒喝了。这绝对造谣,我早就听不止一个人套用这些小嗑磕碜那些好喝的人。姥爷哈哈大笑,扬起大手,照着说闲话的人开始施展……大家一阵哄笑。
原来,姥爷的酒话就一句,就是“xx下酒,越喝越有。”这里的“xx”,是姥爷的下酒菜,用咸菜条子下酒,就是“咸菜条下酒,越喝越有。”用鸡蛋下酒,就是“鸡蛋下酒,越喝越有。”用咸豆下酒就是“咸豆下酒,越喝越有。”……早些年条件有限,姥爷的下酒菜也不过这些普通的小菜。后来,条件好了,花生米、酥鸡、烧鸡等等,卖店里现成的好菜多得是,成瓶的好酒也有的是,可是姥爷依旧喝散白,用瓶子装,喝的时候必然要倒在壶里,用酒盅喝,喝得香滋辣味,喝得满脸通红。已经是大块吃肉,大碗喝酒的时代了,姥爷仍是不改他的老习惯,他说:“壶中日月,在品哪,用茶碗喝痛快,我用酒盅喝,品的是滋味,生活的滋味,活着的滋味,好啊。”姥爷的酒话渐渐多起来,喝酒也爱拉长谈了,碰上个对心的老伙计,还要划上两拳,酒不见得下多少,令子喊得山响。
姥爷一辈子没有离开酒壶,终是因为疾病离开了他一天当一年过的幸福生活。村子里的人们再也见不到那个整天喝得眯着眼,感慨幸福的老头了。曾说他死了咋也把酒壶给他拴到腰上,掐在手里的话成了真正的打趣。鲁迅描述孔乙己,说他是站着喝酒且穿长衫的唯一的一个,我能想象到的是一个迂腐的落魄秀才的形象,而那些再不曾被擦拭得光亮、摆放得整齐的酒壶却让我想起姥爷——那个把“吃点喝点不算啥,吃不穷,喝不穷,算计不到才受穷”挂在嘴边的老头,到今天,我才觉得他的歪理也不歪,喝酒用壶装,一盅一盅喝,这也是姥爷的与众不同。
每逢年节去祭奠姥爷,父亲总不会忘带点酒,带着酒壶,因为那是姥爷唯一的喜好。
小链接时春华,今日朝阳网文化信使,现就职于辽宁省北票市教育局信息中心。1992年毕业于朝阳市第一师范学校,选修音乐,酷爱文学,文风朴实接地气。热爱生活,热衷传播社会正能量。系朝阳市作家协会、辽海散文学会、北票市作家协会会员;《好名声网》特约助理编辑,此网站有《时春华好名声展馆》;《北票市报》特聘记者,此报刊有专版《朝花夕拾》。在网络、刊物上发表作品600余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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