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联歌曲(八)
文/高海涛 编辑/半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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歌声响亮,却又黯淡莫名。
而时间已经晚得不像话。
——伊丽莎白·毕晓普
我心爱的七十年代,那时候我们有唱不尽的歌谣。
歌谣和歌曲其实是有区别的,根据《康熙字典》:“曲合乐曰歌,徒歌曰谣”,有乐器伴奏的才叫歌曲,没有乐器伴奏的只是歌谣。在神话传说中,歌谣最伟大的先驱应该是西王母,《列子》中记载,周穆王驾八骏巡游昆仑山的时候,曾到西王母的瑶池上做客,“西王母为王谣,王之和”,就是说,西王母为周穆王献上清歌一曲,唱到动情处,周穆王也跟着唱了起来。
西王母所开创的歌谣传统,到了上世纪七十年代,被我们前所未有地发扬光大了。除了在殷玉田家之外,我们的歌声没有任何伴奏,连手风琴都没有,连口琴都没有(我那时多么渴望有支口琴啊),唯一可能的伴奏就是口哨,但口哨能算一种乐器吗?如果口哨也算乐器,那么风算不算呢?朵朵旋风,阵阵长风,它们吹过田野和丘陵,吹过我们上学放学的沙路,听起来比胡阿姨的钢琴还要宏大美妙。
总之,歌谣属于清唱,有时甚至属于哼唱。比如京剧样板戏的一些唱段,就需要像牙疼似的加点哼哼呀呀的韵味,像“穷人的孩子早当家”呀,“家住安源萍水头”啊,等等。还有评剧《列宁在1918》,一边走路一边哼唱更显得格外带劲——“列宁我打坐在克里姆林宫,尊一声斯维尔德洛夫你细听分明,前几天我让那瓦西里去把粮食弄,为什么到今日不见回程……”
美籍俄裔作家纳博科夫说过,在一个动荡年代长大的孩子,上帝会送给他神奇的记忆。我可能就属于这种情况。那个与列宁有关的唱段,我记得是一个瘦长个子的大连知青白话给我们听的,他只白话了一遍,我就把唱词滴水不漏地记住了。
还有一些特殊的歌谣,不是靠唱,而是靠喊的,那是属于小学生们的童谣,但我们也同样喜欢——“谁家有小孩,快点出来玩”——“这么好的天,下雪花,这么好的媳妇,露脚丫” ——“大头大头,下雨不愁,你有雨伞,我有大头”……这些狗尾巴花似的童谣,也在我们的少年时代随风摇曳着,并让整个世界显得分外迷人。
但我对“大头”是忌讳的。我那时候脑门儿很大,眼睛也很大,同学们给起个外号叫“大眼贼儿”,意思说很像田鼠或土拨鼠。因此我特别怕人提起“大头”,听见谁喊“大头大头,下雨不愁”,我就先愁得没办法,总是绕着弯儿躲开,要不就假装蹲下身系鞋带,故意落在大伙儿后面。
有一天我正在路边系鞋带,看到一双军用大头鞋,硬邦邦、沉甸甸地停泊在我面前,抬头瞅半天,原来是回来探家的姐夫,穿着军大衣,风尘仆仆地笑着,他的背景是故乡那难以言喻的冬冥。
这是1971年的深冬,很快就过年了。因为有吉林某部连长我姐夫在,我们家的年过得特别体面热闹。只有我太不懂事,一遍遍地问北大荒和米国林的消息。姐夫可能和姐姐商量了口径,对我说已经和北大荒的战友通过信,但北大荒实在太大了,兵团有几十万人,人家还在继续打听。为了证明他确实通过信,姐夫还告诉我几句话,说是北大荒的歌谣——“亿吨粮,千吨汗,百吨泪,十吨歌”……
不管怎么说,事情已变成过去。如今回想起当初的表现,因为两句歌词就煞有介事,我觉得自己不仅幼稚,而且简直是可怕的。
直到不久前我看了有关民歌的研究资料后,稍感自慰的是,当我还是个少年的时候,至少对歌谣的理解不乏想象力。从民歌学的角度看,俄罗斯的《草原》最早真有可能是一首有关谋杀的歌谣。历史上,许多歌谣的起源都是为了传递消息,因为当时没有报纸、广播、电视,更没有网络,特别是关于爱与死的消息,往往就是以歌谣的形式告知故乡与亲人的,其中许多涉及到谋杀,比如英格兰民歌《荆棘鸟》,苏格兰民歌《邦诺莉》。而在那片风吹草低,天地苍茫的《草原》上,一种远方的谋杀或许真的也同样以歌谣的姿态发生过。
但不管发生过也好,没发生过也罢,总之,从那个秋天到现在,我再也没见到米国林,我少年时代最好的朋友,他仿佛永久地消逝了,消逝在北大荒的亿万吨粮食里,或消失在草原的茫茫风雪中。
(原题《苏联歌曲》,载《红豆》杂志2013年第9期,收入作者散文集《英格兰流年》,转载时略有改动。)
(未完待续)